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浓辉公主年方十五,是长秋宫主位淑妃之女。
老太监将元春领到月影阁前的小穿堂里,指着雨中一排碧瓦朱甍、精巧华丽的楼阁,道:“这是浓辉公主寝房的正殿,按着老祖宗的规矩,殿里只要来了新人,不论贵贱,都得先向正殿磕头,才能去掌事嬷嬷跟前领差。”
元春在踏进宫门的那一刻,就忘了自己国公府嫡长女的身份,她的曾祖父官职再高,功劳再大,在帝王面前,终究只是一个奴才而已。
同样的,在荣国府,她是养尊处优、呼奴使婢的大小姐。
而在紫禁城中,她仅仅只是一个伏侍公主的低阶女官。
元春没有犹豫,朝着正殿的方向,款款下拜。
抱琴见状,连忙也跪在地上,磕了一个响头。
贾家没有出过后妃,但毕竟是勋贵世家,元春又是嫡长女,自小就跟着贾母习规矩、学道理,一言一行都是精心教养出来的。
她的每一个动作,每一个姿态,几乎都像是拿尺子特意丈量过似的,一丝不错,规矩方正,沉稳端庄。
老太监见元春言语温婉,动作优雅,并无其他世家嫡女刚进宫中时的娇贵气,心里满意,轻声笑着道:“贾女史,咱家和老国公爷曾有过几面之缘,府上几位爷也都和咱家颇说得来,贾女史不必同咱家客气。”
元春心领神会,大伯贾赦走的应该就是眼前这位洪公公的门路,当下只作没听懂的样子,微笑道:“我年纪小,又是头一回离家,以后还要多劳公公照拂。”
抱琴会意,早取出一只装了金锭的荷包,奉到洪公公手里。
洪公公脸上笑容依旧,半推半就收了荷包,也没打开看,一把塞进袖子里,慢悠悠道:“月影阁的掌事姑姑是姜嬷嬷,姜嬷嬷是从淑妃娘娘宫里拨过来的,极受浓辉公主信重,贾女史可不能因为和她品级相同,就轻慢于她。”
元春记在心上,道:“多谢公公提点。”
洪公公又道:“至于司簿、司闺、司宝、司衣等,虽是头等宫女,身份上还是不及贾女史,贾女史只需略和气些便罢了,无须和她们深交。”
如此这般,一路将月影阁的人事分派细细道来。
元春全神贯注,仔细聆听,把洪公公说的每一句话都牢牢刻在心上。
顺着游廊转了三道弯,走到一处窄小房子前时,洪公公止步道:“咱家只能把贾女史带到这里了,贾女史收好腰牌,进去交给姜嬷嬷便是。”
说完这话,也不等元春说什么,便转身自去了。
雨势稍减,沉郁的天色中隐隐透出一点剔透的碧青来。
高耸的台阶底下,跪着数十个身着油绿宫装、头梳粗黑油辫的年青少女。
雨水浇在少女们的头上、身上,在庭前溅起一阵朦胧水雾。
少女们低垂着头,脸上苍白,唇色发青,狼狈不堪,脊背却仍旧挺得笔直,犹如老树虬枝上一朵朵枯萎腐朽的白芙蓉,纵是雨打风吹,也不舍跌下枝头。
抱琴虽然是奴才之身,但因是大小姐房里的丫头,从小也是娇生惯养,少有受责骂的时候,见院子里跪了一地和自己年岁差不多的少女,脸上忍不住露出几丝怜惜之色。
元春却目不斜视,看也不看众宫女们一眼。
宫女们让雨水淋了个透湿,身上发僵,膝下发寒,手脚发软,脑袋发晕,仍自勉力强撑。
忽然听见有人走近的声音,也没敢抬头看。
唯有几个性子毛躁的宫女,忍不住抬起眼帘,偷偷打量元春和抱琴二人。
元春是七品女官,不必着宫女服饰。
身上穿着一件碧缥色交领窄袖春绸长袍,袖口、袍角都饰有五彩洋花纹刺绣缘领镶边,头上梳了小抓髻,鬓边斜簪了一朵碗口大的海棠红绢花,额前留有碎发,发髻上镶缀有珠翠金花。
宫女们见元春的衣着打扮,都和旁人不同,而且气度沉静,举止端庄,一望而知不是寻常宫女,连忙又低下头去,不敢多看。
元春找到姜嬷嬷,交了腰牌。
姜嬷嬷面颊丰润,身量矮小,满脸和气,仔细对照过腰牌,指着墙角一排垂首侍立的宫女,微笑道:“公主正在偏殿散闷,我这边不得闲,绿萼,你带贾女史去偏殿觐见公主。”
一个十六七岁的宫女飞快应了一声,排众而出,道:“贾女史,请随奴婢来。”
偏殿和窄房院子并不相连,只能冒雨走过去。
绿萼撑起罗伞,回头提醒元春:“路上湿滑,贾女史可得当心些。”
元春道了一声谢,命抱琴也撑起伞来。
三人穿过细雨银丝编就的层层雨幕,到得偏殿前,抖落飘洒在衣裙上的淋漓水珠。
早有宫女进去通报,半晌方听到里面传来几声咳嗽,门前的两个宫女连忙打起湘竹帘子,将元春几人让进殿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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