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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焕囫囵咽下一口滚烫的山芋肉,花白胡须上都沾了一些碎屑,他扬着眉毛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,“这是什么道理?眼下傅家正是多事之秋,你这未来女婿正是图表现的大好机会。
你或是跟着跑前跑后或是出出主意打打下手,也比你一直待在大营里空担心来的好呀?”
裴青指尖上下翻滚着青花茶盏,细长凤眼微微垂下,“先生,若是你有一件事委决不下,是继续默默等候,还是选择主动出击?”
程焕嘿嘿一笑,一双小眼瞬间闪现精光,“大人心里的这件事就是你的婚事吧?你在想到底是主动上门提亲,还是等人家姑娘放下身段来找你?”
在情事上裴青显然不是这个活成精的老头的对手,但是更显然的是他也找不到合适的人来商量,便左顾言他,“本来傅老叔倘在的话,男人与男人之间好说话,这件婚事兴许早就定下了。
可现在此事充满变数,宋婶婶本就对当兵的有成见,珍哥年纪尚小情窦未开,对我……怕也只是心悦居多,远未达到心动以至生死相许的地步。
我见多了世间尔虞我诈,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相伴终老,可要是我趁此机会定下亲事,不是趁人之危挟恩以报吗?”
程焕瞪大一双绿豆眼,嚼巴着嘴里甘香的山芋皮,这才明白了这位看起来冷静自持的千户大人心内的纠结。
他挠了挠花白的脑袋道:“这夫妻之事外人难以置喙,只是你先前已然有意傅姑娘,这会却几个月按兵不动,甚至连面都未去见上一面,人家姑娘心里只怕更有想法了!”
裴青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,只是他心中还有一个难以言说的理由,那日登州镇守太监徐琨的话语不能丢弃在一边不考量,再者就是秦王对珍哥的志在必得。
这几个月在与秦王的交识过程中,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折服于其气度之下。
这样一个天家贵胄,豪爽大度气宇轩昂,凡事必先律己,遇事必定身前,难怪朝中拥立他为储君的呼声越来越高。
至于如何知晓秦王对珍哥的志在必得,裴青也是在为傅满仓返还青州一事斡旋时,无意在指挥使魏勉处得知,秦王早已亲笔书信京中吏部及兵部,甚至为傅满仓提前协调了一六品官职。
不知前因后果的魏勉不明就里,还直道傅满仓运道好,裴青却是心中一团雪亮。
试想,若非心中对珍哥有意,一介亲王如何肯为一个七品小吏的调动事宜屈尊舍面,徒授人话柄?
再到后来,傅满仓失踪之事传来,秦王更是主动吩咐将其阶品俸禄保留。
从这种种可以看出,秦王对珍哥眷顾之心已经昭然若揭,只是看选在何种时机说破而已。
又或许,秦王已然说破,珍哥……也许也在惶恐不知如何应对?
想到这里,裴青心如刀绞,蓦地攥紧了手中的青花茶盏。
有时候,他希望自己没有这份洞察力,便可以心安理得地将珍哥娶进门。
随着自己按步就班地晋升,到了一定时候可能会封得某个阶品的诰命。
可是,若是若干年之后,珍哥得知自己竟然有机会站在帝国最尊贵男人的身侧,心里会不会生有一丝懊悔?
此间种种忐忑、揣测、徘徊、否定和自我怀疑,让性情一向冷肃的裴青也是几度辗转反侧。
幼时遭受的那些厌弃和冷漠再次在裴青眼前浮现,隐晦的妒忌和自惭形秽侵蚀着他的骄傲。
这也导致他在如何面对珍哥的决择时,罕见地有些犹豫不定,以至一直不自觉地回避与傅家人的见面。
所以,他干脆就将选择权交给珍哥,让她来决定日后的道路。
纵然一念天堂,纵然一念地狱。
程焕知道裴青没有将话说实,但是他没吃过羊肉也看过羊跑,男女之间情之一事亳无道理可言,一个不好就摧心伤肝。
瞟了眼裴青英挺的侧颜,老头心里不无恻恻,象自己生得人才一般,老实娶个乡下婆娘,也没这许多烦忧了。
夜已过半寒深露重,程焕抬头望了一眼漆黑窗外,摸索着从腰侧掏出一个锡制小酒壶,往嘴里倒了一口,方才叹道:“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,莫待他日花落空折枝。
大人要是听小老儿一声劝,就干脆找到傅姑娘当面敲锣对面鼓,把话问个明白,你在这里纠结一气儿,不过伤人伤己而已!”
这话已然是逾越了,程焕也不过是仗着年龄大倚老卖老而已。
却见裴青丝毫不以为忤,还伸手拿过酒壶灌了一口,却被老酒的辛辣味道狠狠呛了一口。
程焕低声笑了起来,“这是青州附近农家自酿的烧刀子,价钱便宜劲道十足,这些年大冬天全靠这烧刀子才熬了过来。
年青时我也跟你一样,虽是贫贱夫妻但是也想给她最好的,一日复一日,就沉缅在这阴诡算计里难以自拨,早忘记了初衷。
到最后自己差点落个身首异处,他们娘俩也不知所踪。
在这世道,一家人守在一起比什么都紧要,大人你顾虑委实太多了!”
裴青悚然一惊,是啊,得失心太重不就患得患失吗?他抬起头自顾一笑,双眼一时灿若星辰。
正在这时,门帘子被掀起一条小缝,有人急切低喊:“大人,鱼儿出来寻食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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