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侍卫微怔,见太子点了头,方才躬身退下,顺便将门带上。
半扇木窗敞着,黯淡斜阳透过镂空雕花,斑斑点点地洒在灰青色地砖上。
裴琏怔然看着谢明婳,恍惚间以为是自己听错。
因是夜里,又已沐浴过,谢明婳没将长发挽成那个刺目至极的妇人髻,满头细软青丝披散开来,白皙姣好的面庞在烛光的照耀下褪去清冷疏离,平添几分温柔。
若她颈侧没有那缕暧昧的红痕,便与从前没什么两样了。
思及此处,才刚压下去的灼痛重又席卷而至,裴琏面无表情地将目光收回来,抬步走向龙榻,头也不回地漠然回了句:“夫人深夜对朕嘘寒问暖,你那前夫知道吗?”
“……”
谢明婳被他话里浓浓的嘲意刺得整张俏脸红一阵白一阵,正犹豫着是继续追问还是告退离开,却听立于床榻前的帝王冷声道:“既睡不着,便过来。”
这话耳熟得紧,谢明婳闻言瞬间头皮发麻。
类似的话,谢骥曾贴着她耳朵哑声说过多回——“姐姐,既睡不着,便与我做些旁的事,好不好?”
见她僵在原地不动,裴琏声音沉了两分:“再不过来,朕便立刻送你那便宜弟弟上西天。”
“……”
谢明婳忍着屈辱站起身子,暗悔自己留了下来,却只能迈步走到他身前垂眸站着,低声问道:“陛下有何吩咐?”
方才她呆坐着不肯过来,裴琏胸膛如被烈火灼烧,可此刻见她一听自己要杀谢骥竟就真的过来了,膛间火势不仅未有半分消减,反而添了两把干柴进去。
他面色瞬间一冷:“为朕宽衣。”
谢明婳猛地抬头看他。
裴琏见她满脸震惊,脸上漾出一个浅笑来,温声道:“这般吃惊做什么?”
“朕不是已同夫人说过,朕在床榻间就喜欢人妇,”
他笑容不变,缓缓道,“夫人当这话只是用来吓唬你的?”
谢明婳脸色雪白,知他是要来真的了,当即眨了眨眼,两行清泪瞬间自雪嫩的脸颊落下,屈膝跪了下来,怆然道:“我知陛下恨我,但当初我若不那样做,我谢家的儿郎便要全上断头台了,我和其他谢氏女眷也要被流放至北境。”
裴琏一瞬不瞬地盯着谢明婳瞧,忽地攥住她的手腕将其带向自己,旋即俯身凑近,近到几乎与她鼻尖相触,近到两人呼出的热息喷在彼此面上,眼中都只有对方的影子。
谢明婳头皮发麻,强作镇定地与他对视。
裴琏薄唇轻启,唤了她一声:“谢明婳。”
谢明婳顿时心里一沉。
“你与朕青梅竹马十五年,曾那般亲密过,彼此熟悉到只需看一眼便能知晓对方所想,”
裴琏扯起嘴角,笑意却不及眼底,“就别摆出这副姿态骗朕心软了。”
谢明婳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艰难开口:“罪妇……的确是在作戏,却万万不敢诓骗陛下,我说的……都是真话。”
裴琏静了许久,抬眼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:“你下毒是为了保全自己和家人,那为何害了朕之后还要另嫁他人?难道这也是逼不得已?”
谢明婳面色一僵,讷讷道:“当年谢府被抄家夺爵,入不敷出,仆人和侍卫几乎都散了个干净,三不五时还有人前来为难,日子实在有些难熬,恰好这时候,我碰见了谢骥……”
谢明婳被他讽刺得脸色青白交接,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:“我以为你已死了……”
“以为朕死了?”
裴琏眼眸发赤,气极反笑,“朕若那时真死了,难道不是你杀的?你杀了朕之后难道就不会愧疚难过?为何不到三月便嫁了旁人!”
谢明婳脸上血色尽褪,一双美目空洞地看着前方,唇瓣颤了许久,忽地笑了出来,辩无可辩,索性实话实说:“因我那时想着,既然当了这恶人,索性便当到底,否则一边身负罪孽,一边却仍是过得穷困潦倒、战战兢兢,那我成什么了?”
眼前的女子仙姿玉貌,皎皎如天上月,一双明净清琏的杏眼弯成月牙儿,分明仍是世间最纯洁美好的模样,内里却像已换了一个人。
裴琏不敢相信方才那些话是从谢明婳口中说出来的。
他怔怔看着谢明婳,仿佛今日才头一回认识她,过了许久才终于缓过神来,双手钳住她的薄肩,额间青筋暴起:“谢明婳,谢明昭,你心里就是这般想的?”
谢明婳将笑收了起来,静静与他回视,声音归于平静:“是。”
“臣妇方才之言句句发自肺腑,我就是一个自私自利、贪生怕死的恶妇。
陛下恨毒了我,要杀我报仇,我无路可逃也无话可说,只盼陛下高抬贵手,给我留几分妇人家的颜面,在杀我之前莫再羞辱我,给我个痛快。”
裴琏目光半瞬不移地盯着她瞧,不肯放过她任何一个表情,蓦地绽出一个笑来,眼尾却染上猩红:“夫人还真是敢作敢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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