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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朝廷规定,莱州、漳州两地开禁,准许中国商人出海贸易,而不准外国商船入口,外国商人如果也想到中国来贸易,只能通过广州一地。
广州、漳州非臣辖地,臣不甚清楚,但就莱州一处,每年得到的引税和陆饷,就有十几万两。
纵然只准出海贸易,而且对于浙江、南直隶这些地方的商贾来说,也不算十分方便,可就算是这样,每年依然有不少人出去,莱州港口甚至出现民间自发的船只租赁行业,就是专门给那些想要出海,却没有能力买船的散商。”
赵肃抬起头,环视众人一圈,最后落在朱翊钧身上。
“所以臣以为,通关开海禁,于国有利,于民有益,在时机条件都成熟的时候,不必拘泥于这三个港口,还可以在各省加开港口,而且放宽海禁限制,降低引税、陆饷,让更多的人可以出海贸易。”
虽然开放海禁和工部的事务没有一丁点关联,但赵肃所说有理有据,且与张居正的政见不谋而合,所以他不仅没有打断对方,还认真听了起来。
反倒兵部尚书杨博微咳一声:“赵大人,你所说的这些,似乎是市舶司才需考虑的。”
赵肃笑道:“杨老稍安,容我继续往下说。”
“方才说到,现在的开放是有限的,而且朝廷还规定,漳州、莱州两地的商船,还不能前往日本进行贸易。”
“如今的日本,正是所谓的战国之世,大大小小的藩主武士,日夜为了一点土地而征战不休,天皇与幕府将军形同虚设,其中最大的领主织田信长,也是最有希望统一日本全境的,而由于战乱,日本没有设置海禁,也就是说,如果大明的商船可以去到日本通商,利润会远远超过去高丽所得。”
“而广州,因佛郎机人窃据濠镜,甚至在海上设置小艇或关卡掩护他们的走私船只,不仅危害我大明的利益,而且我国的商船出海,因为势单力薄,时常会受到拦截骚扰,致使船只不敢由此出洋,广州港口的作用因而大大降低。”
“为何会如此?皆因我大明没有一支足够强大的水师!”
在其他人还听得云里雾里的时候,张居正却已大约猜到他想说什么,眼前一亮,嘴角也微微扬起,却没有打断赵肃的话,只听他继续说下去。
“开国之初,至永乐年间,我大明拥有战舰三千五百余艘,横扫东南海域,所向披靡,未有敌手,三宝太监率两百多艘宝船,随员两万七千余人,七下西洋,大明水师,曾将日本倭寇追击得无路可逃,也曾从所罗门群岛入海,所到之处,扬我大明国威,令敌人闻风丧胆。”
赵肃话锋一转:“但是,到了弘治十六年,大明的战船只剩下三艘,而且这三艘船,由于年久失修,所用船料破旧不堪,根本无法再行驶!
至此,我泱泱大国的海军,沦落到连驱赶倭寇也需费数十年之功,连大明百姓也无力保护,任其鱼肉,连重洋之外的佛郎机人,也敢单枪匹马来到这里,窃我领土,杀我官兵,为何会如此?皆因我大明没有一支强盛的水师,更没有一支强盛的舰队,倘能恢复至永乐年间的一半实力,别说区区佛郎机人,放眼南洋外海,又有何国是我大明敌手?”
他的话题似乎越绕越远,少年皇帝虽然事先与他通过声气,却仍不由自主被他的话题牵动起情绪,随着对方声调的抑扬顿挫而心潮澎湃。
没有一个帝王希望自己是亡国之君,也没有一个帝王乐意看着江山在自己手里衰败,朱翊钧也一样。
如今的他因为赵肃而走上一个历史的分叉点,历史上那个本该在后宫耽于玩乐的少年皇帝,此刻却坐在文渊阁内听政。
赵肃说的这些,几乎是后世每一个中国人心中的痛,正是由此之始,中国的海防渐渐衰落,后来改朝换代,虽然为了攻打台湾,康熙也发展过水师,但比起永乐年间威震南洋的郑和舰队,那只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。
正是自古这种□□上国的思想一直束缚着中国人不肯走出去,看一看外面的世界,以至于三百年后,被人一声炮响,强行轰开国门,掀开百年耻辱的一页。
这段历史,赵肃知道,后世的每一个人也知道。
但眼前这些人并不知道,他们觉得浪费国力人力来维持的水师,对于这个国家来说具有怎样深远的意义。
在这个时代的所有上层知识份子心目中,他们最大的敌人,是北边的鞑靼,再过几十年,这个头号敌人,又会变成张献忠、李自成,甚至是辽东女真。
赵肃不奢望自己能够一下子扭转乾坤,但是既然上天让他来到这里,他就希望尽力去做些事情,来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。
他只是一个普通人,也有自己的私心,有自己的权利欲,但这些,都不妨碍他朝向心中那个目标前进。
朱翊钧开口:“赵师傅的意思是,我大明要造船?”
赵肃点头:“不错,不仅要造具有强大战斗力的战舰,还要造既可以战斗,也可以贸易的商船,海外贸易利润丰厚,如果朝廷能把这些商船租赁给商人,甚至派水师护送,那么长此以往,贸易往来,互通有无,且增加国库收入,这是一桩互利双赢,利国利民的大好事。”
他点到即止,但张居正想得更多。
这个时候,他已经有改革土地赋税的念头,只是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,目前准备整顿的吏治,实际上也是在给自己未来的改革开路。
假使真如赵肃所说,那么开禁和贸易所带来的,不仅仅是增加财政收入,而是贸易带来的巨大利润,届时必然会引诱更多的人舍弃田地,而去从商,这样一来,自己改革的阻力就会更小。
想及此,他望向赵肃的目光瞬时柔和下来,“含情脉脉”
得让赵肃寒毛直竖。
来到这里之前,赵肃就已经为今天颇费了一番心思,事实证明,他的周全准备还是有效果的。
在场的人,都是帝国的精英,他们有着别人没有的长远战略目光,脑海中对于士农工商的等级界限,也要比旁人淡薄一些,而赵肃的话,对他们来说明显有些触动,便连陈以勤这样的宿儒型官员,脸上也露出深思的神情。
只是触动归触动,还是有人提出最现实的问题。
张四维就问:“敢问赵大人,造船所需银两,从何而来?”
眼下国库空虚,样样都要钱,别说造船,就连兵部明年的预算,都不一定拨得出来。
朱翊钧护人心切,生怕赵肃为难,想也不想便接道:“若国库无钱,朕可从内库拨出银两来资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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