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琅琅似乎怔了下,略一顿才颔首,“阿兄想问什么?”
他将两手撑在床沿上,花了很大的力气才问出口,“你母亲……是否把匆匆赶回朔方的原因告诉你了?”
她很平静地看着他,“我阿翁病重,阿母着急赶回去侍疾,这就是原因。
阿兄还想知道什么?”
他虽自讨没趣,但是她的反应,是脑中排练了千百遍后的反应。
极力镇定,反而显得刻意,所以她应当是知道些什么的。
他一瞬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,如果她没有牵扯进来,他可能下不去手。
但她若是知情,便大大减轻了他的负罪感。
他站起来,居高临下打量她,“天色不早了,翁主安歇吧。”
琅琅抬起眼,那双眼睛里装了太多东西,沉默了下道:“阿兄,我人小力薄……如果要回朔方,一定请阿兄送我。”
他心头颤了颤,勉强向她微笑,“你放心。”
即便送她上路,也不会假他人之手。
他从上房出来,独自在前院坐了一整夜,这一夜反复推敲整件事的来龙去脉,想得太久,想得脑子都木了,最后几乎说不清自己是谁。
在陌生的地方孤独地活着,是件很痛苦的事。
琅琅喜欢到侯府后面的花园里走走,因为刚下过雪,怕浸湿了鞋子,软缎下套了双木屐,鞋是保住了,但走路愈发不稳。
他隔着女墙,看见她走进鱼池边上的亭子,家令觑了他一眼,悄悄过去传令,借故把园里侍立的人都支开了。
他依旧伫足远望,傅母把一个手炉交到她手里,不知低头说了什么,从亭中撤了出来。
那空荡荡的世界,只剩她一人坐在帐幄里,她身上鲜亮的曲裾映衬周围的苍凉荒寒,显得诡异而可怖。
他挣扎良久,终于走过去,一步一步上了水榭。
她浑然未觉,放下手炉伏在池边,捻了鱼食撒进池中喂锦鲤。
天太冷了,那些鱼也不活泛了,她努力想穿透水幕看清底下的鱼群,鼻尖几乎贴到水面。
他不知道最后那一刻,她有没有从倒影中看清他的脸,仓皇中他把她的头使劲摁进水里,她的两臂奋力地扑打,惊起了满池锦鲤。
他感觉得到,一个生命在他手下一点点消失,从强到弱,到抽搐痉挛……他忍不住恸哭起来,这一刻只是恨,却不知道应该恨谁。
岸边的涟漪慢慢消散,最后归于平静,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天上有细碎的雪片飘下来,落到水面一瞬融化,他松开手,看着琅琅滑下去,她是面朝下的,只有两片大袖和脊背浮起,在这黝黑的池子中飘荡。
他一下瘫倒,眼泪凝固在眼眶,愣愣看着水面发呆。
翁主的傅母来了,朝池中看了一眼,脸上冷漠,如这严寒的气候一样——如果是自小带大的孩子,也许会痛彻心扉,然而这傅母从掖庭暴室而来。
暴室里有多少哭喊无望的宗室女子,见得太多了,在她看来死反而是最好的解脱。
他跌跌撞撞站起来,走出了花园。
打马入禁中,东宫依旧金碧辉煌,嗅不到死亡的气息,有的只是权力腐朽的味道。
少帝端坐路寝与太傅、尚书仆射议政,说到称心处抿唇微笑,那样高洁的人,却有办法令人生不如死。
他神情恍惚,斛律普照忧心忡忡看他,压声问他怎么了。
他极力自控,半晌才转过头来,“盖翁主今早在侯府花园的池子里……溺死了。”
“什么?”
斛律大惊失色,这种事简直是晴天霹雳,好好的人死在他府上,哪里那么容易交代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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