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请医问药历来是个无底洞,贫苦人家一旦有人患病,便会迅速拖垮全家,是生不起病的。
唯有真正鼎铛玉石、金块珠砾的世家公卿,方能毫不在意那些医药钱,轻而易举供养病弱者,富贵到了极点便要炫示,这种西子捧心的柔弱之态,竟也是他们无边富贵的最佳象征——
正如自古以来,天子与臣僚、贵胄与庶民,都要被一层一层绵延万里的朱红高墙、琉璃碧瓦隔开,含元殿的斗拱飞檐高约百丈,气势巍巍,公卿朝臣立在殿前广阔的广场上,第一时间便会被这巍峨宏大的殿宇夺去所有心神。
那便是无形中划分的一道天堑,历任天子必须用宫殿、华服、礼乐、制度等一切事物,或是道理,竭尽全力在天与地之间划出深不见底的鸿沟。
天子端坐九重御座、高居云端,俯视地面所有朝臣与庶民。
当他不能稳坐在云端之上,而被人拉到地面的尘埃中时,他便失去了天子与生俱来的神圣与威严,从上天之子变作凡人。
皇帝便是天子,天子便是皇帝。
他变作凡人的那一刻起,受命于天的尊贵便完全消泯,于是天子不再是天子,皇帝也不再是皇帝。
然而事实上,皇帝从来不是上天的爱子,只是个最普通的、受七情六欲所操控的凡人。
皇帝唇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并不愉快。
更似讽刺.
皇帝与太女的车驾相继停在绍圣殿外,父女二人走入殿后的庭院,又从正殿御座后走出来,登上九重御阶。
面对着御阶的大殿之中,站满了身着礼服的朝臣宗亲、公卿贵戚。
他们同时朝着御座拜倒,黑压压一片潮水般俯身,如同田野里被割倒的稻子。
在山呼海啸的朝拜声中,景昭手心渐渐浮起一层薄汗。
不知是因为六月炎热的天气,还是因为胸腔里那颗砰砰乱跳的心脏。
若是因为后者,她仍然无法弄清楚,自己此刻心头涌起的难以言喻的兴奋,究竟是因为即将迎娶意中人的喜悦,还是身为储君成婚之后有望攫取的更大权柄。
或许二者兼备。
不过这并不重要。
情意与权势,可以二者兼得,也就没有必要刻意区分的太过清楚了。
她一展衣袍,俯身低首。
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冰雪般冷寂,玉石相击般清冽,淡淡道:“往迎尔相,承我宗事,勖帅以敬。”
景昭恭声道:“臣谨奉命。”
她稍稍抬起眼,眼前冠冕垂落的九旒白玉珠轻轻摇晃,皇帝面容就在上首,很近,十二旒珠模糊了他的部分神情,不太能辨认清楚。
又过了片刻,景昭终于后知后觉地辨认出父亲脸上的神色,很淡,却又有一种极为复杂,难辨悲喜的情绪深藏其中。
很多年了,这是皇帝除去年节祭祀之外,第一次更换素衣,华服盛装、冠冕齐备。
景昭心底忽而升起一点感伤。
她忽然觉得父亲此刻离她很近,却又很远。
短暂的恍神之后,礼官悠长的声音响起。
于是景昭再拜,三拜,礼毕退去,出殿登辂,前往望仙别馆亲迎储妃。
登上辂车的时候,景昭无意间往后一瞥,眉头轻轻一跳。
太女迎亲,扈从如云,不说随行的礼官、内官与侍从,单单派来护卫太女的禁军、翊城卫以及东宫十率,便有近千人。
然而如云的护卫之中,景昭依旧一眼就看到了年纪最轻、最为显眼的那名年轻人。
谈照微策马在前,混在清道警跸的卫率之中,身姿秀挺,面容却似笼了一层淡淡阴云,幸好他眉长目秀,鼻梁挺直,虽然郁色难掩,却也不显得格格不入,只平添了几分闲人难近的冷冽。
谈世子自有职位,并不在东宫卫率之中,今日会出现在这里,绝不是他自己能够决定的。
将他指过来开道的人景昭都不用想,必然是皇帝。
如今谈国公急流勇退,坚持称病,正合皇帝心意。
所谓子承父业,无论是出自朝廷对良将的需求,还是对于谈国公知情识趣的奖赏,皇帝显然是准备将谈照微留给景昭施恩,作为下一代可用的名将培养。
既然寄予厚望,那便要斩断不该有的心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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