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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观己何等机灵,不等皇帝吩咐,已经奔到殿门处,肃声道:“殿下如何?”
层叠幔帐敞开一线,稳婆强作镇定的脸露出来:“殿□□力不支……”
话未说完,梁观己回头看了皇帝一眼,又转回头,厉声道:“圣上的意思,无论如何,殿下与皇孙绝不能有闪失!”
面对产妇亲属毫不讲理的要求,太医与稳婆们没有任何办法,甚至都不必梁观己把后面那句威胁说出来,已经自行想象出一系列满门抄斩的恐怖后果。
太医一个激灵跳起来,喊道:“不要管参汤,那个方子煎好了没有!
快!”
尾音撕心裂肺,不像是催促煎药,倒像是在刑场大喊刀下留人。
窗外檐下守着炉子的女官大喊:“快了快了,只差一点!”
……
殿内的混乱也好,惊惶也罢,景昭一无所知。
痛苦过于绵长,反会使人陷入麻木。
景昭现在就是这样。
她的意识昏沉,隐约还能感觉到有些吵闹声,剧痛逐渐变成钝刀寸寸拉扯,撕扯着她的血肉。
疼痛可以忍受,但绝望不能。
昏沉中她开始恐惧,并且越来越恐惧。
她很擅长忍耐,可是她恐惧看不到尽头的忍耐,十多年前是这样,十多年后还是这样。
就像在青峡关外的江水里,沉浮不休,巨石嶙峋。
那是她最近一次接近死亡。
巨浪拍击、乱石冲撞,窒息与疼痛可以勉强忍受,真正令她难以支撑的是浩瀚无际的江面。
有如银练,却又无边。
看不到岸的绝望,比搏击风浪本身更令人恐惧。
那时她身边还有个一同在水里挣扎沉浮的裴令之,但现在,她只能独自面对似乎永无休止的疼痛、近在咫尺的死亡。
对了。
裴令之。
景昭昏沉的神志里忽然划过一丝清明,她勉力睁开眼,汗水立刻沿着眼睫滴进去,带来非常细微的刺痛:“……父皇呢。”
燕女官立刻凑过去:“殿下放心,圣上就在外面,您有什么话?”
“告诉……告诉父皇……”
景昭语不成调,颤声道,“若,若有不测,请父皇善待太女妃……”
“……请圣上善待太女妃。”
梁观己一字一句转述完皇太女的嘱托,心中忐忑,不敢抬头,垂手恭恭敬敬站在一边,等待皇帝吩咐。
如果此刻正值白昼,那么梁观己抬起头,就会看到皇帝眼底一闪而过的清淡杀意。
但他的声音却很平淡:“可以。”
.
又是一阵剧痛,恍惚中景昭已经什么都听不清了。
绵长到似乎永无休止的痛苦仿佛凌迟,反复撕扯她的五脏六腑。
景昭断断续续喘息,朦胧里有人试图叩开她的齿关灌药,但她的力气已经完全耗竭,神志模糊间无力吞咽,当场一口汤药呛住,身边立刻又是一阵喧嚣。
几只手慌乱拍抚她的脊背,太医和稳婆大声说着什么。
景昭想:“真吵啊。”
她听不清,也没有力气去听。
强撑着嘱咐完那句话,她最后一点力气耗竭干净,心底恐惧反而渐渐消泯,趋于平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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